当我找不到我--谭玉龙

日期:2016-11-22 / 人气: / 来源:教师投稿

                            
一、废墟
         时间没有等我,是你,忘了带我走。我只是在乱世红尘里短暂的一眨眼,你却在我生命的右岸倏忽溜走,留下我站在记忆的左岸,任凭我真诚而软弱的心灵感受苦难的褶皱。速度,时间的速度,激情而疯狂的撕扯。左手是一盏关于记忆的漫长而昏昏灭灭的油灯,右手是永无休止的颠簸而无法攥握的激流。
        时间没有等我,是你,忘了带我走。霓虹灯把我的孤单而落寞的身影逐渐拉长,就在我俯身触摸和亲近的时候,你鬼魅般地飞驰到无边的暗夜。心痛,不知道是炽热,还是怜惜与伤感。
       时间没有等我,是你,忘了带我走。我提着在红尘里打包的行李,匆匆忙忙地跟着你。这多年这多年,却不知华发暗生。面面相觑,独自惆怅。回头观望,满地都是被你碾碎的青春。我只好泪眼婆娑地忍受着两个世界的寂寞,而你,却冷若冰霜,一如既往。
       时间没有等我,是你,忘了带我走。照片上,我的笑容已经泛黄。站在你的身旁,我感觉从未有的慌张。“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可是,可是我得等你多久?我怕等你亲近我的时候,已经梅山冷月,一世清凉了。
       时间没有等我,是你,忘了带我走。又是布满余晖的黄昏,你在山头垂垂下落。对面的山脚下,我依旧守候着那根伤心的牧鞭。我无视这尘世的宁和与喧嚣,参禅般看透了所有的风景。
      真的,你没有等我。“把我带走吧!”我站在废墟上。孤苦无依,像个流浪的孩子。我已经无法把自己的眼前辨清。只留下那一些人比黄花瘦的记忆。
     “把我带走吧!”
     飞蛾在窗前扑打着翅膀。
     我的叩问,触痛了许多人的心事·····
 
二、迷藏
     深夜。大雨。疾风叩击窗棂。
    了无睡意,披衣临窗。古色的台灯下,一卷旧书安卧着。
    “喂!影子,过来吧!过来,我们捉迷藏!”我把台灯关了。
    影子问:“藏好了么?”
    我顺势坐在沙发上,说:“藏好了,找吧。”说着便扭开台灯开关。几乎在同时,影子抓住我的衣角,说:“抓到了,抓到了,我抓到你了。”满心欢喜,手舞足蹈。
    我没趣地说:“有什么高兴的,我不就是你吗?”说完摸起一根烟。
    影子好像不高兴了,嘟起嘴巴,说:“每次你都耍赖。算了,我抓到我了,这样你满意了吧?”
    我说:“那你是谁呢?”
    影子说:“我就是你啊!”
    我说:“得了吧,我的名字只是代号,拿掉这个代号之后呢?拿掉之后我是谁?况且,多年前,公安局查户口的时候,我老爸灵光一闪,才给我取了这个名字,所以,我是我,但是我不是这个名字。”
    影子晃动不安。
    我说:“对于我的名字,我从来就没有正式地叫过他。而别人叫的时候,我会扭头并答应,来确定我的存在。”
    影子异常惊讶。说:“那你呢?你在哪儿?”
    说完,我也开始恐慌起来,我找不到我了。“兄弟,总能找得到的,放心,我们一起找,好吗?”
    我和影子分工明细。他在走廊上找。我在房间里找。找我。
    “兄弟,走廊上有雨,别淋湿了。”
  
三、南国的橘子树
拥挤的房间。零落的衣物。满柜的书籍。
在哪儿找呢?
打开电脑。见着主页上还留有那段豫剧唱词:
南国的桔子树英姿豪迈
傲风雪顶得住电劈雷抬
为仁者应学它威武气概
为仁者应学它心怀洁白
铭志向甘将生死置度外
遇逆流征帆高挂顶风开
献身心为楚邦民康国泰
莫自满莫懈怠继往开来
年青人精力充沛千金难买
须知道良辰美景不再来
要根除好逸恶劳以防自害
勤奋发方能够前程铺开
莫学那钻营投机把人陷害
莫学那沽名钓誉人格葬埋
莫学那不懂装懂张冠李戴
莫学那以假乱真故作姿态
瓦上霜经不起烈日暴晒
墙头草风一吹东倒西歪      
效桔树就应该生的伟大死的慷慨
方能够严冬酷暑头高抬
做一个顶天立地栋梁材
         如是我闻,物皆有情。
        人的喜怒哀乐触及着感官,情动于心,发乎于外。在恰当的时间里,有音乐伴随,这种情绪能瞬间进入角色,且越发浓烈。我,尤为喜欢借助音乐排遣自己的情感。备课之余,沏上一杯香茗,或者端起一杯伴有少许糖精的咖啡,独自一人,或坐或躺,姿势慵懒。在思绪缠绕的小屋里,无论有无鲜花开放,只要有淡淡的汩汩流淌的音乐声,我就会浸入其中。
情感无家可归,便成了音乐。
        前几年,经朋友介绍,才听了这屈原选段。
        看着听着,听着想着,不禁冷汗涔涔,仿佛每句话都犹如重锤狠狠地砸在我心上,砸在我无法抵御的地方。曾天真地认为,我把自己的生命托付给流年照料,风景过后,我会收获一副绝美的人生图景。可是现在的我,为何会有这么多的危机呢?为何会为了他人而委屈自己?为何会因为蝇头小利而虐待自己?为何现在连宝贵的人格也不能保全了呢?那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日求上进的我,而今又在哪儿呢?
       原来,我还不如这一颗橘子树,就是这样的一棵树,让我无地自容。
       一年前,曾写下如下文字:
      当我还是牧童的时候,我便见着鹰了。
      夕阳洒在山道上。山道没有明显的石级,我无法拾级而上。
      倒是山道上那些细碎的明眼的芳华,激活了我孤单的童年。
      我捡起一颗石子,朝山谷扔下。
      一道黑影从谷底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一回,便冲上云端,飞过另一些遥远的山头了。
     谷中寂静异常。
     河水,载着我游散的目光,声音若有若无,向鹰的世界流去了。
     牛,被我牵着。
     我,被鹰牵着。
     那是一个极端失落的傍晚。
     从此,一个孤单的牧童恋上了一只鹰,恋上了一只鹰的自由!
     这多年,我不知疲倦地劳累奔波,也追求了很多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可是我自始至终也没能弄明白究竟什么才是最重要的。鹰的自由吗?
     国学大师陈寅恪说过:自由共道文人笔,最是文人不自由。由此看来,什么才是最重要的的?感情溃败,名誉受损,钱财散尽,抑或是亲人离去?可怕的是忘记了自己,忘记了自己的日子,连自己还活着也一并忘记了。我总觉得自己活在一个卑微的世界,像个孤魂野鬼游离于尘世。总觉得自己已经超脱物外、六根清净,可是,繁杂的噪音告诉我,我依然活在五行六根之中。我还得妥协,向名利妥协,向议论妥协,向自己的身体妥协。并且,自己平时所鄙夷的东西,正悄悄潜入我的生活,钻营投机,沽名钓誉,不懂装懂,张冠李戴,以假乱真,故作姿态,墙头蒿草,连人格也被葬埋了。寂静无人的时候,我总感觉一种迫人的虚,虚到感受不了自己的心跳,这种感受如撕裂般痛苦,人,究竟何时,才能接近精神的天空?
一棵树,南国的橘子树,站在自己精神的天空,上不愧于天,下不怍于地。
     如果有来生,我也做一颗橘子树,在自由的天地里站成永恒,仍风雕雨蚀,花开花落。如果有来生,我得做一颗橘子树,在独立的人格下,不沉默,不骄傲,不依附,不寻找。如果有来生,我定要做一颗橘子树,在日月如晦地境遇里,一半在风雨中伸展,一半在大地里安详。从容,且大度。
 
四、你我约定
     在江大的蓝天里相恋,我们约定:去海边看日出。
     朝霞,火红的朝霞,会把我们的身影刻在闪着光的黄金带似的沙滩上。还有,我们的年轻,也会像彩带般自由飘舞。爱情的风筝,在那个蛾眉月夜如此诗意的快乐着。
    我们脸颊相依,看着镜头,“嚓”,自拍了我们的幸福。背景是同样诗意的碧湖和蛾眉。
    照片存放在电脑里。七年了,你,笑靥如花,依旧。
    而今,我还惦记着那个约定。只是,所到之处,我看见的是缓缓西沉的落日。
    落日,同样有着日出那样的灿烂。同样闪光,同样犹如黄金带。
    只是,我,成了一粒孤独的黄沙。
    我很痛苦,那肆力的风撕扯着我的脖子,我无法呼吸。窒息,奋力挣脱。
    有一天,风筝的线断了。
    我可以跟着鸟儿飞去,却摇摇摆摆,掌握不了飞翔的方向。颠簸。流离。
    我明白,这是我最后的快乐和自由。
    如果有神灵,我想抽一支上上签,用以存放我们的约定和你的照片。
    如果还能回去,我不再要诺言,不再要誓言。
    也不问日出有多美,也不问自由飘舞有多美。
    红尘万丈,只取一壶。
 
 
        看着照片,我还是偷偷地哭了······
 
五、一件衣服
 
     为了给多年陪伴我的衣们一个安身之所,我特地购置了一个绿黄相间的衣柜。四年中,搬过几次家,每次搬家都会损坏一些骨架,这着实让我心疼不已。今年暑假再次搬家,几个学生在我的叮嘱下谨小慎微地把衣柜搬到我的新家,仍旧折断了一根支架,学生用一条小木棍把支架绑了起来,衣柜这才能够安稳地站立。
    或许,我触摸到了衣柜的秘密。我真切地听到衣们摇摇晃晃的声音,或抱怨,或讶异。昨晚,我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衣们,“把你摆在这儿,把你放这儿,裤子,嗯,用衣架撑着挂着。。。”
    或许是我大意,忘记了整理那件红色绒服,就如同在红尘中奔忙,忘却了曾经给爱人许下的一个诺言一般。直到即将拉起衣帘的那一刻,我似乎看见他满面的失落和惆怅。通体的红色已经淡褪了,手腕和衣领变得松松垮垮。那些潜藏在红色里的纹路也日渐清晰起来,颓废,如祖母的手背上根根鼓起的青筋。
    活着,是一种宿命。在宿命的阴影里,或沉沦,或宁静。一件衣服,也有宿命麽?
    这件红色绒服,是2007年冬天归于我的。
    在这之前的每个寒冬酷暑,我从未穿过一件自认为(当然,别人更是)像样的衣服。在色彩斑斓光怪陆离的世界里,衣服连同我自己,显得庸俗与落魄。冬天,双手插兜瑟缩着走在大街、小巷、门口、走廊,我干巴地看着从身边过越的行人和车辆,他们或匆忙,或迟缓。每每此时,我总是莫名地哀伤,触痛着肺腑。在那些苦涩的青春里,我无数次地呆望着漂浮的白云,它们静静清清,错错落落。
    回忆是让人疼痛的。痛到心里,就像一根针从心房穿线而过,这种痛,痛到无以复加。
    2007年冬天,我在江汉大学找到了工作,第一份工资我并没有寄回家里,而是到一家餐馆里很奢侈地点了一份农家小炒肉,定价18元,尔后,用剩下的钱买了这件衣服。回学校的路上,又是过越的行人和车辆,依然或匆忙或迟缓。而我,几乎是步履轻盈,穿梭于人群中。晚上,看着被我铺展在床上的这件衣服,幸福感和满足感油然而生,莫名地,我竟流下了眼泪。
    这是我人生中拥有的第一件“贵重物品”,我不再自惭形秽,不会自怨自艾,无论在哪儿,我都自信满满地穿着。从此以后,每个月,我都会为自己添置新衣服。
    至今,6年了,我的衣柜里摆放着各色各样的衣服,有些衣服价格昂贵。我穿着这些不同颜色不同样式的衣服穿行于尘世间。有时候,化妆师给我扑粉、打底、定妆,让我光鲜地站在被鲜花点缀得灿烂迷离的舞台上,我却手足无措、蓦然心慌,再也找不到当年那种欣喜若狂的真切模样。
      在这样式新颖的衣们中间,那件被我视为珍宝的红色绒服却被我弃之在角落。在这个瞬间,忙于红尘而疲倦的心被他深深地刺痛了。
    是的,我现在拥有了当年我不曾拥有而梦寐以求的物质生活,可是,在这种“幸福”左边,却是冷落凄清荒无人烟。
    如今我才发现,当年那些苦涩的日子是如此真实地充盈着我青春的堤岸,它让我努力地活着,感动并创造着,无论有多寒酸穷困,我也依然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依然能听见心底的呐喊,我凭着这心跳和呐喊,清醒地哭,清醒地笑。
    我从衣柜里取下这件衣服,轻轻地一抖,他便活泼地舒展开来。穿着,来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这几年不停地奔走,苍老了容颜,眉头心间淡褪了青春。这件红色绒服也确实旧了,但是我还能够感受到他的温度。久违了,我的朋友。我没有忘记你,只要我还活着,只要爱着你的人还活着,我就会用岁岁流年喂养你,用我的身体,用我的肌肤。你,无处不在地活着,活在我的生命里,活在我黑夜的梦呓和俗世的清醒里。
 
六、我是谁
    影子跑进来,显得很疲惫的样子。
    我问:“找到了吗?”
    影子说:“我知道你是谁了。你瞧,你病了这么久,现在我都能闻到你身上的药味呢,这足以说明你的存在了。”
    我说:“那又怎样?医院的病人那么多,每次我去挂号时,不都是排着长长的队伍吗?再说,那些看起来很健康的人,你又怎么知道他们没病呢?”
    影子说:“那,你很孝顺你的母亲,也很尊敬你的老师。”
    我打断影子的话,说:“你不能用传统道德来确认我。其实在我的内心里,我很希望做一个行为怪诞、举止荒谬的人。”
    影子说:“你是一个有着独立人格的人,你行为异端,可以吗?”
    我说:“这也只是说说而已。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必须遵守社会法则,没有一个人能离开社会法则。所以这也证明不了我。”
    影子说:“你是一名教师,一份被别人认为很光荣且尊贵的职业。到现在,你已经在讲台上站了五年了。你的学生可以证明你的存在!”
    我说:“不。你错了。并非只有我一个老师。再说,教师,只是一份职业而已,跟其他职业没什么两样,并无光荣和尊贵可言。既然选择了这个职业,那么所有的付出都是理所当然。”
    影子有些慌乱,“那你到底是谁?”说完,影子大声地哭了。
    是啊,我到底是谁呢?我,究竟在哪儿?
    我也局促不安。酸楚。凄惶无助。
    “来,靠着我,这样会好一点。”影子把头埋在我的怀里。
    “当我找不到我,请记得靠近我,抱紧我,温暖我,安慰我!”
    我分明感觉到有大颗的泪珠正在打湿我的衣襟。
    影子靠在我的怀里,慢慢地睡着了。
    我把影子轻轻地放在床上。
    我知道,当明天朝阳升起的时候,影子会第一时间在我身边醒来,并叫醒我,催促我着上新装,继续我的舌耕工作,而他,也一定忠诚地雀跃在我的身边,无论悲喜。
    那么,好吧!
    晚安,我的你!
  【写作手记】离去年的生日刚好一年了。总是感叹时间过得太快。只有在安静的时候,我才能真切如实地感受到身边流淌的时间,它们无声无息又掷地有声,让我在一个不经意的瞬间跌入灵魂的踉跄。我总在唯美的梦境里编织着自己的童话,我喜欢这种编织和被编织的感觉,这种感觉,应该是一种心境,一种小说一种散文的心境,自由言说无拘无束。只是涉网这么多年,我的心越发变得浮躁了,以至于让我无法把岁月中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和无法定格的记忆做一次彻底地取舍。这么多年了,我只能任它们在我的脑海里自由地----犹如一朵散发着暗香的花叶-----点缀着空洞的古色的碑拓。或许,我现在最要做的就是安静和在安静里默默地倾听,听听自己发自灵魂深处的声音。而只有在此刻的深夜,世间最静的角落里,我才能感受到灵魂的呼吸和梦呓,——它们是怎样的焦虑和干涸。
                                                                         ----9.18于宿舍

作者:谭玉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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